李恢领受了刘备的使命后，便日夜兼程，从葭萌关先沿着嘉陵江顺流而下、再转入白水河逆流而上，一路往西北而去。</p>
出白水关、过阴平桥头，随后沿着白水河北支支流河谷翻越岷山，来到马超临时歇脚的沓中。</p>
跟李恢一起来的，还有数百名板楯蛮士兵，以及他们随行带来的物资、礼物。</p>
马超和少年马岱正是兵败绝境之中，在沓中屯兵休整了十来天，彷徨无依。</p>
见车骑将军的使者这么快就来了，马超也是颇为惊喜，但又有些忐忑，不知道等待自己的，将会是什么样的前途。</p>
“当初要是能拿下关中、静待车骑将军，咱好歹也算是一方诸侯，能跟对方谈谈条件……无奈如今是兵败至此，只剩四千骑兵，数县之地，如果车骑将军要我为前部先锋、跟曹操死拼，又当如何处置？唉……”</p>
马超如是想着，曾经短暂的雄心壮志，都似烟消云散，现在需要直面的，只是眼前生存的苟且。</p>
胡思乱想也于事无补，马超索性破罐子破摔，就直接胡子拉碴地接见了李恢。</p>
接见的地点，就选在沓中县衙。</p>
作为一座偏远小县，只有不到五千户人口，沓中本地的设施自然是极为凋敝的。不过如今沓中的人口倒是陡然间翻倍了——</p>
因为马超撤退时，带来了四千骑兵。加上他从天水撤退时，还算有序，能把这四千骑兵中家在本地的，都一起撤下来，大约有两三千户。</p>
这种事情也不算难，历史上诸葛亮首出祁山后、马谡在街亭败北，诸葛亮不得不撤退，也“拔陇西数千户南归”。马超的军队虽然少，但马匹多，撤的还是士兵的家眷，愿意跟随的人自然比较多。</p>
沓中之地也算肥沃，历史上姜维能在此屯田，为北伐囤积准备粮草。马超带着三千户百姓来，也能很快垦荒投入生产，明年就能自给自足，只是今年还需要些额外贴补，确保渡过来年的春荒。</p>
这样苦哈哈的环境下，马超招待李恢的规格，自然也就寒酸无比。</p>
……</p>
李恢被马岱亲自迎入县衙，一路上随便扫视几眼，就观察出马超的境遇之窘迫，心中对于一会儿的劝说，也就更有成算了。</p>
马超见到李恢，也有些紧张，完全不似平行时空那般桀骜，只是小心谨慎地说：“上使一路劳苦，且请上座。不知车骑将军派阁下前来，所为何事？”</p>
马超一边说，旁边的马岱还给李恢带路，引着李恢在一张席榻上坐下，而马岱只是按剑侍立在旁，都没有坐。</p>
李恢用余光瞥了一眼马岱，这才正视马超，拱手道：“我主听闻马将军在关中举义兵讨逆，只恨关山阻隔，消息不畅。及至察觉时，已是救援不及。</p>
所幸将军还能保住有用之身，并数千雄兵，安撤至此。恢今日前来，正是代我主看看，将军可有什么缺漏，需要我军援手的，别无他意。”</p>
马超听说李恢只是来示好和援助的，并没有要求，也是稍稍松了口气。</p>
他完全没想到，刘备居然没有趁人之危。不过出于谨慎，马超还是主动追问了一句：</p>
“曹贼复定关中，下一步必然会去汉中救援夏侯渊。想必曹刘之间，大战一触即发。车骑将军竟不需要我军助战么？”</p>
李恢闻言，淡然轻笑了几声：“将军何必多虑，曹贼要翻越秦岭，那是自寻死路！曹操麾下士卒，多是北人，能习得多少山岳地形的战术？</p>
相比之下，我主自起兵以来，便以当年徐州陶公所募丹阳兵为根基，此后讨平丹阳贼、山越诸部，丹阳兵源源源不绝。更兼此番入川，又得刘季玉尊奉我主为盟主，板楯蛮兵甘为前驱。</p>
曹军纵有数十万众越秦岭，亦不足为惧也！我主以板楯蛮和丹阳兵，便足够歼敌，何须将军出手。将军麾下多是骑兵，还是想想将来如何在平原旷野之上，与曹贼争胜吧。”</p>
说这番话时，李恢的语气毫不做作，那种轻蔑也是纯乎自然，看起来是真心觉得曹贼在以己之短、攻敌之长，犯了兵家大忌。</p>
马超也不由被对方的淡定和自然所感，一时竟有些惭愧，忍不住暗忖：没想到竟是我以小人之心、度君子之腹了，玄德公根本不需要拉上我军去跟曹贼决战……</p>
既然自己眼下不用急着上阵，马超便又生出了别的心思，进一步试探道：“若能如此，超无处可归，自当尊奉车骑将军为主。只是还有一事，请上使为超申言之：</p>
沓中之地，与贵军驻防的白水，终究相隔了一座岷山，北边与天水郡之间的祁山道，也不够险要。若是曹贼将来以重兵来攻，沓中之地必不能久守。</p>
如今曹贼不急于攻沓中，不过是因超狼狈之下，用了诈死脱身之术，这支军队，对外宣称乃是吾弟统领。而且天水郡如今是家父驻防，曹贼并不能直接掌控，这才暂时以陈仓、秦岭为重。</p>
将来我尚未身死的风声一旦走漏，迟早还是会招来曹贼报复的。所以还请上使回复车骑将军，暂时不要对外宣扬超投效之事。”</p>
李恢立刻满口答应：“这有何难？我便可代替主公答允此事。马将军尽管放心在此驻扎，若因沓中一时驻军增多、粮草军需有所短缺，我主也都会尽量供给。”</p>
马超听了，只觉心中一暖，不好意思地搓起手来，惭愧地说：“我虽未曾去过白水关，但也知岷山翻越不易。贵军要沿着白水河谷、翻越岷山给我军运送军需，损耗不会太大么？”</p>
李恢很有把握地安抚马超，让他放宽心：“损耗自然是有的，所以我们主要给将军补给兵器甲胄，至于粮食，只能供给一小部分，剩下的还是要将军在本地自筹。</p>
这也多亏了诸葛军师神技，此番为了汉中大战，筹备良久，造出了一些山地运粮颇为便利的利器。我军主力沿着金牛道、把粮草从葭萌关运到阳安关那段山路，就多有用到这种利器。</p>
此番从白水关翻越岷山来沓中，恰好也用上了。将军只要亲眼看见，便知我所言无虚，再也不会担心我们的支援不利了。到时候，将军只要等我军在正面战场黏住曹贼、让曹贼陷入泥潭，然后将军再别路北上骚扰，分曹贼军势，便是大功一件。”</p>
马超屯驻沓中，最担心的就是这地方毕竟属于陇地，跟蜀地之间的地理屏障过于险要难行，补给困难。</p>
听李恢轻描淡写几句话，就把一个如此巨大的隐患，说得举重若轻，马超也不由悠然神往。</p>
他忍不住好奇地问：“天下竟有这种东西？不知能让山地运粮便利多少？先生此番前来，可有用到？我不是不信，只是想开开眼界。”</p>
李恢长身而起，掸了掸衣摆，随手对着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：“这有何难，将军尽管随我一观。”</p>
……</p>
随后，李恢就领着马超出门，来到使团的驻地。</p>
刘备这次派了几百个板楯蛮士兵保护李恢，这些士兵也顺便为马超运来了一些物资和礼物，李恢正好实地展示一下。</p>
一到驻地，马超立刻就看到一堆堆的咸鱼干和茶叶，还有些布匹和兵器甲胄。</p>
粮食类的也有，但因为道路艰难，运输不便，所以运的都是热量密度比较高的食物，就和板楯蛮士兵此前山地战吃的“压缩饼干”干粮一样。</p>
马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干粮，好奇地拿在手上端详了一番。</p>
李恢也与有荣焉地介绍：“将军应该从未见过此物吧，这也是我家诸葛军师所创，是用精细谷粉刷上油脂、压紧黏合，然后烤熟烘干。</p>
而且加的盐巴分量比较重，冬天可以久存数月而不腐，夏天也能吃一两個月。只是味道太咸，需要和其他无味的粗粮野菜混着一起吃。征战的时候来不及煮菜，就靠多喝水冲淡。吃上两三块，便能顶得半日饥饿。”</p>
“此物直接便能吃了？”马超不由大奇，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。</p>